別知知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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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个婚礼与一个葬礼》

For N:


  •  给某位山组姐姐的报酬。山组姐姐,你的末子还填不填?


  • 别问我填不填,越问我越不想填




  黄金周的前一个礼拜,祖母去世了。樱井从公司请了三天假,买了从东京回老家的车票。下午两点的新干线,车厢里坐得稀稀拉拉,从一侧的窗里透进了刺眼的光。


  “啊——”


  “啊。”


  樱井看了看窗边的男人,又看了看车票上印的数字。指定席的11A,大野智旁边的11A。


  


  《一个婚礼与一个葬礼》


 


  分手十年。


 


  “翔君……好久不见。”


  “好久不见。”


  “好怀念……多久没见了?”


  “十年?”准确地说,是十年又十个月。“那个,我的位置是……”


  “啊。”大野智反应过来,很快地收起了面前的矮桌。“请进请进。”


  樱井行着礼坐下来,把公文包放到了脚下。“不好意思……”


  “真巧啊。”男人打量着他的行头,“要去出差吗?”


  “不,去参加祖母的葬礼。”


  “啊——节哀顺变。”


  “谢谢。”他点了点头。“大野君呢?”


  “我?和你有点像。”


  “扫墓么。”


  “不是啦。不是去参拜人的坟墓,是去参拜爱情的坟墓。”


  樱井顿了两秒,吃惊地睁大了眼睛。


  “你……”


  “想什么呢。”大野咧开了嘴。“不是我,是我的朋友。喏——”他从手机里翻着照片,“船长。”


  樱井看着那张在甲板上拍的照片。两人举着一条硕大无朋的金枪鱼,都被太阳晒得黑乎乎的。


  “……还在钓鱼啊。”


  “这孩子有一米喔。”


  不知道这在金枪鱼里算个什么水平,樱井只好不住地点头。


  “好厉害。”


  炫耀完了自己的战果,大野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手机。“这周他要结婚了,要我一定得去。但那家伙老家太远了,下了新干线还得搭好久巴士。在山里啊,山里。”


  “叫什么?”


  大野说了个地名。樱井诧异地张开了嘴,叫对方有些不明究里。


  “怎么了?”


  “啊,不……”樱井翔顿了顿。“那就是我祖母的老家。”


  大野智愣了一愣,很快便笑了出来。他笑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,只是眼角如今往下垂去,勾勒出了两条细细的痕迹。


  “果然很有缘啊,我跟翔君。”


  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我说我们很有缘。”


  樱井翔从海鲜烩饭上抬起头来,眨巴着眼看大野智。


  “你是……”他顿了一顿,“啊,上次联谊的!”


  “凑数的那个。”大野端起味噌汤来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饭点的食堂人满为患,樱井好不容易捡到一个空位,刚想放下餐盘,却被拼桌的男生叫出了名字。他叫什么来着?大……


  “大野智。还没忘记吧?”


  “没有没有。”樱井连连摇头。其实名字还真没记住,只记得他是美院的学生,整场联谊都昏昏欲睡,看起来没什么精神。


  唯有那么一会他是清醒的。那天樱井被朋友灌多了酒,晕晕乎乎地走出卫生间,差点被台阶绊了个跟头。亏得有人和他擦肩而过,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。樱井回过头来,对上了一只弯弯的鼻子。


  “啊……”他点点头。“多谢。”


  “小心点喔。”


  “嗯。”


  那人没再说话,含着笑瞥了他一眼,掠过他走了过去。托在手臂上的力道放了下来,在外套上留下了浅浅的褶皱。樱井回头看了看他,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回去。


  现在知道了,那人的名字是大野智。樱井一边咀嚼一边偷偷地往上瞥去,只见大野气定神闲的扒着饭粒,完全没有要交谈的意思。


  怪人。


  “说来翔君——”


  樱井差点把饭粒喷出来。


  “怎么了?”


  “不,没什么……”他狼狈地擦着嘴。


  “有收获吗?”大野若无其事地把饭送进了嘴里。“那次联谊。”


  “啊……”樱井舔了舔嘴唇,“就那样吧。”


  “没有你喜欢的类型么?”


  “我喜欢的类型……”


  “总会有的吧,喜欢的女演员之类的。”


  “话是这么说啦……”男生犹豫了片刻。“但我喜欢的演员是卡梅隆·迪亚兹。”


  “哈?”大野智笑开了。“国际化——”


  樱井翔笑着用勺子捣饭。大野笑着注视着他。


  “呐翔君,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说了什么话?”


  “联谊?”樱井转了转眼睛。“不就是那些套路的……”


  “不会一见钟情。”


  “哈?”


  “不会一见钟情,只会被价值观相近的人吸引,喜欢有主见的女性。”大野智一条一条地背了下来。“你是这么跟女生们说的吧。”


  听到自己的话被转述出来,樱井未免有些脸上发热。“她们非要问我这些……什么啊,原来你听到了吗。”


  大野笑了笑。


  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把那些问题回答得那么认真的人。”他盯着少年掩着耳钉的金发。“其实糊弄一下就行了,那种场合。”


  樱井眨眨眼睛,忽然失了方寸。


  “……是啊。是啊!!!哈哈哈……真是的,我都做了些什么……”


  男生不好意思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。大野智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,放下了手里的勺子。


  “我对你很有兴趣,翔君。”


  樱井翔愣了一愣,很快就笑了出来。“很有兴趣……这话说的,好像有什么别的意思一样……”


  “是呀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是呀。”大野智看着他。“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


  樱井翔瞪着他。身边是人来人往、座无虚席的学校餐厅。在餐盘上联机的前桌男生。笑得格外大声的隔桌女生。背后有人在讨论三限的课,教授,报告,即将到来的期终考试。在沸反盈天之中,大野伸手取下他嘴边的饭粒,泰然自若地送进了嘴里。


  “跟我交往吧,翔君。”


  


  去年第四季度的国内生产总值时隔一个季度再次呈现负增长,最大原因正是深受消费税上调影响的个人消费。政府已将面向低额养老金领取者的临时补贴计入去年的补充预算,对有望于六月前显现的效果抱有期待——


  樱井啪地合上了周刊。大野从窗边回过头来,好奇地瞥了瞥他。


  “经济形势不好?”


  “倒不是……也确实……”


  “嗯?”


  “……不好。”他游离了眼神。“相当不好。”


  大野笑了笑,也不知道听懂了没。


  樱井动了动喉结,拿起了另一本杂志,依旧一个字也看不下去。他皱着眉头看着彩页广告。五星酒店,日式庭院,东京椿山庄,东京最大的婚礼会场。


  “想试试么?”


  “什么?”樱井一愣,尴尬地反应了过来。“呃,这是……”


  “原来你喜欢和式婚礼啊。”大野凑过来看着彩页,“我还以为翔君是西式派呢。”


  男人迅速阖上了杂志。


  “我没有这个打算。”


  “今年没有?”


  “没有没有。”樱井挠了挠脸颊,“别说今年了,再往后也……”


  “女朋友呢,这总该有的吧。”


  “不……”


  “那,男朋友?”


  “放过我吧。”樱井烦躁地揉了揉额头。“我是单身。”


  “是吗。”大野点了点头。“我也是。”


  樱井翔从手掌下边转过了脸。


  “怎么,很奇怪吗?”


  “……大野君在我印象里还挺受欢迎的。”


  “这话轮得到翔君来说吗?”


  两人都笑了。樱井重新靠回椅背上,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。


  “翔君为什么会单身?”


  “工作太忙了……到了这个年龄,恋爱和结婚基本就划等号了吧。可现在还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,还不如单身来得痛快。你呢?”樱井问他。“为什么。”


  大野智勾着嘴角瞥他。


  “为什么?”他用那惯常的、漫不经心的语气说:


  “为什么——翔君觉得我不会单身?”


 


  “因为我跟你选了同一门课啊。”男人轻快地说,从包里一本一本地掏着课本。樱井翔瞪圆了眼睛。


 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
  “Nino。”大野瞟了他一眼。“知道的吧?二宫和也。”


  室友在脑海里冲他比了个V。“那个Nino?!不,为什么……”


  “嗯……这两天正好有游戏要发售。”大野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碟来。“不过是这张吗?感觉和他说的名字不大一样……”


  “……”樱井翔觉得自己少了一个朋友。“那个,大野君,我之前就已经跟你说过了……”


  “啊,我知道。但你不是接受不了,只是不想恋爱而已吧?”大野点了点头。“嗯,我知道。”


  “……你真的知道么?”


  “当然了。但不想恋爱是翔君的自由,喜欢翔君是我的自由。这很矛盾吗?”


  “不……”


  “啊,老师来了。”大野转过了头。“下课再聊!”


  樱井皱紧眉头,把脸埋进了手掌里。这不是头一回了——过去的三个月,这个圆脸男生毫无征兆地侵略到了樱井翔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食堂、教室、社团甚至便利店,无论他去到哪里,大野智总是如影随行。


  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,樱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有什么东西从大野那推了过来,他斜瞥了一眼,看到了一本敞开的笔记。上面画着一个滑稽的头像,和台上的教授长得一模一样。


  “像不像金鱼?”


  樱井忍不住笑出了声,迅速地清了清喉咙,假装没有察觉自己的失态。他再往前翻了两页,发现这本笔记上什么也没记,基本全是大野的涂鸦。有的涂鸦潦草地看不出形状,有的又精细地恍如素描,樱井翔兴致勃勃地翻了下去,直到在上面看到了自己。


  他迅速地把本子阖上了。真的假的?不是吧——画得真好。不,真的画得很好。说来他是什么系的?油画系?雕塑系?樱井抿了抿嘴唇,再次翻开了记事本。没有看错,那确实是自己——樱井翔的侧面躺在纸上,一脸专注地看向远方。


  别人眼中的自己。


  大野智眼中的自己。


  喜欢自己的人眼中的自己——


  几个月以来,樱井第一次有了被人喜欢的实感。不是惊愕,也不是烦恼,是真真切切地、被某人喜欢的实感。


  


  “听说你最近老跟那个大野混在一起?”


  樱井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。


  “那个大野?”他假装自己只是换了个姿势。“他很有名么。”


  “当然了。”二宫并不看他,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DS屏幕。“别看他那样,他在女生里还挺受欢迎的。”


  当然了,还有男生。二宫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

  “……哦。”樱井点了点头。


  “毕竟脸长得可爱嘛,有点像女孩子。”男生飞快地动着手指,“加上什么‘神秘气质’……我是不懂了。只是个怪人而已吧,老头子似的。”


  樱井噗嗤地笑出了声。“老头子……”


  “本来就是啊。”二宫头也不抬地学他走路。“这个样子……”


  男生揉了揉鼻子。“你觉得他是个怪人?”


  “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。”


  “所以你就把我的个人信息卖给了一个怪人?”


  “……”二宫停下脚步,啪地合上了DS。“你的课表算是个人信息么?只要想查,任何人都可以查到。而且我不是卖给了他,我只是看在他送我游戏的份上,慷慨地提供了一点提示……”
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樱井觉得好笑,“我又没生你的气。”


  “……”男生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注视着他。“啊是么。”


  樱井看着他重新打开DS的背影,迷茫地眨了眨眼。


  “Nino?喂,Nino——”


  “嗯?”


  “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

  “什么什么意思。”


  “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直说。”


  “我没有什么想说——啊。”二宫终于抬起了脸,“把DS还我!”


  “不还。”樱井执拗地举着NDS,“除非告诉我你在想什么。”


  “……”男生放弃了,撇了撇他猫一样的嘴。“那家伙的话,小心点为好。”


  “为什么?”樱井笑了,“他又不是什么坏人——”


  “我知道!”二宫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。“但翔君你是吃不消的。”


  走廊里人来人往。樱井举着僵硬的手臂,听到了路过女生的轻笑。


  “……那家伙和你不一样。”


  “怎么不一样?”


  “你好好地站在地上。”


  “谁不是站在地上?”


  “大野前辈就不是。那家伙在漂浮——明白吗?水母似的。”


  樱井翔看着他。


  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
  “意思是我劝过你了。”男生伸手拿回了自己的NDS。“到时吃亏了也别怪我,就这样。”


  二宫走了。樱井放下手臂,把书换到了另一边手上。窗外是不见边际的阴云。阴云底下是喧闹的大学庭园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穿梭其中,为教学楼里填满了噪声。在那噪声里,他看见了大野智。


  


  弟弟上三年级的时候,全家人一起去了水族馆。由于对鱼缺乏兴趣,那还是樱井翔第一次看见水母。没什么特别的感想。活的水母和电视里一模一样。或者说,电视里的水母和活的一模一样。


  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,普通地觉得那“很漂亮”。然而一旦靠近那些伞状体,樱井就觉得浑身发毛。诚然,他能找出许多赞誉水母的词:透明的,浮游的,梦幻的……


  可什么都看得到,就等于什么都看不到。


  洗手台上打着惨淡的灯光。樱井擦干手上的水,抬眼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。西装烫得笔直、头发一丝不苟,脸上写满疲态的成年人。他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。


  “不不不,你搞错啦,明显是我的方法来得更好嘛——”


  回到座位上,大野在和隔了一个过道的乘客聊天。樱井瞥了那个大嗓门的男人一眼,示意大野让他挤了进去。


  “是么?”男人把腿侧向了一边。“那样不是给了鱼挣脱的时机吗。”


  “不会不会!块头没那么大的话挣脱不了的,除非小哥你对大鱼有什么执着。”


  “执着……”大野笑道,“那当然是更想钓大鱼了。”


  “是吗?我觉得小鱼也很不错哎。”


  “翔君怎么看?”男人忽然回过了头来,“大鱼和小鱼,你选哪个?”


  樱井从手机屏幕上茫然地抬起了眼睛。


  “呃……大的吧。”


  “你看,大家都喜欢大鱼嘛!”大野抓住了论据,“所以还是钓大鱼好。”


  “诶——这只是小哥的一家之言吧!”大叔摆了摆手,“不作数不作数。”


  “作数的。”大野智坚持道。“他说的肯定作数。”


  “为什么?”


  “因为——”男人顿了顿。“因为他是特别的。”


  樱井的手机掉到了地上,发出了令人心脏停跳的声响。他在两人的视线里捡起了手机。


  “坏了吗?”大野凑了过来。


  “不,没……”樱井抹了抹屏幕的灰尘。“没问题。”


  “屏没裂就好。”


  “刚才说到哪里了?”大叔挠了挠头。“哦,你有没有钓过鲷鱼?”


  两人又热烈地讨论了起来。樱井仍然盯着手机屏幕,从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表情。


 


  “哈?!”


  “所以说,今晚要去吃饭吗?”大野在电话里耐心地问。“跟我一起。”


  “不行。”


  “诶——”


  “是真的不行。”樱井无奈地看了眼表。“这周有个重要的小组展示,我在和组员一起开会。”


  “开到几点?”


  “估计会很晚。”


  “在哪?”


  “教学楼内的咖啡馆。”


  “哦。”


  “……”樱井顿了一顿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“那,再见。”


  “嗯,拜。”


  ……差一点点。


  下次吧,下次就陪你去——就差那么一点点,他就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。樱井翔叹了口气,沿着原路走了回去。


  “不觉得很完美吗?樱井君。”


  听到自己的名字,男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,把身子缩在了橱柜后面。


  “长得又帅,成绩也好,爸爸还是政府高官哦?简直像是漫画里的设定啊。”


  “对对。而且也不像有些人一样,长得有点小帅就自以为是,到处玩弄女孩子……”


  “但那种人眼光一定很高吧?模特或者主播之类的。”


  “不过,他好像被美院的大野看中了的样子。樱井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啊,那个男人。”


  “诶?大野君?真的假的——”


  “为什么那种人会喜欢樱井君呢?他跟樱井君完全就不是一个类型。”


  “对对!如果说樱井君是树的话,那个男人就是风吧?飘来飘去的,没个定型。”


  “对对。风是没法在地上扎根的吧?要在一起的话,只能把树连根拔起了。”


  “哈哈,那根本就是自然灾害了嘛!”


  樱井翔盯着被橱柜阻拦的光线。它沿着柜角出发,在瓷砖上画出了鲜明的光影分界。


  自己在这一边。


  大野在另一边。


  显而易见。


 


  樱井翔张大了嘴。


  “你在做什么?”


  “等你。”大野蹲在路灯底下,天真地眨着眼。


  “可是……”樱井看了眼表。“这都十点了啊……”


  “是啊。”大野站起来,慢吞吞地拍了拍衣服上的褶。“我肚子都饿扁了。”


  樱井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被扔来了什么东西。


  “给你。”


  从量贩机里买的奶油浓汤。不知在口袋里揣了多久,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温度。


  “啊,抱歉,不热了吧。”大野想了起来,“要不再买一罐——”


  “不用了。”


  “真的吗?”


  “嗯,不用了。”樱井攥紧了那个罐子。“已经很热了。”


  大野在夜色里侧头看着他,嘴角往上翘起,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。看着那个笑容,樱井翔眯起了双眼。


  “为什么?”


  “什么为什么?”


  “为什么是我?”他在几步开外看着大野。“为什么你会选择我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回答我。”


  “做不到。”


  “为什么?”


  “因为我不知道啊。”大野用那种黏黏糊糊的声调回答了他。“要是知道的话,我就不会选择你了。”


  男生瞪大了眼睛,看着大野步步逼近,磕上了自己的鼻尖。从对方的长发上飘来了洗发水的味道。普通的柠檬香。


  “这——样的。”


  “哈?”


  “这——样。”大野用手在他身边绕了个圈。“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,你就这样发着光。”


  “……”樱井踌躇了片刻。“你要不要去看个眼科?”


  “当然是比方了。翔君是天然呆吗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。”大野说着垂下了睫毛。“但能够遇到翔君,我真的很高兴……”


  


  拥挤的居酒屋包间。摆得毫无空隙的餐具。满脸通红、模仿着搞笑艺人的男生。妆容精致、被那模仿逗得咯咯直笑的女生。廉价的香水味,烤串的油烟味,沸腾,交织,让人失去了对恋爱的一切兴致。坐在这群人中的自己,像是一着放错了地方的棋。


  “诶?一见钟情?不,应该不会吧……”


  啊,不一样的声音。


  “嗯……喜欢的类型啊……我觉得有主见的女性很不错。然后……价值观不一样的话大概不行的。怎么说呢,我是只会被价值观相近的人吸引的类型,所以……嗯,不行。”


  大野智睁开了眼睛。染着金发的男生坐在对面,眼里闪着灼人的光。


  “胸、胸部和屁股?!不……这个……在女生面前说这个很失礼吧!我没这么说过!你这家伙!!!”


  慌了慌了。纯情派吗,看不出来。


  “果然……恋爱是要慎重对待的事情吧?不……我没这样考虑过。轻率的交往是很不负责任的,我希望能够长远地对待。呃……老头子?是吗?我的想法很像老头子吗?”男生手足无措地涨红了脸。“搞什么啊,不要戏弄我啊——”


  索然无味的感觉消失了。格格不入的感觉也消失了。大野智坐在那里,看着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而大口灌酒的男生,从他身旁看到了莫须有的光圈。他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,听到了耳边轰鸣的心音。


  这个人是不一样的。


  只有你是不一样的。


  


  樱井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来。大野智阐述完自己的想法,笑着看向了他。


  “明白了吗,翔君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……翔君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如果你不明白的话,我再说一次……”


  “……不是。”樱井打断了他。“我不明白的不是这个,是……”


  “是?”


  “别问我啊!”男生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脾气,蹲到地上抓起了头发。“我不知道!我……我不相信一见钟情,喜欢和自己价值观相近的女生……但大野君不是吧?!大野君是那种……那种漂在空中的人!风什么的,水母什么的……”


  风?水母?大野智歪了歪头。


  “所以……我不明白啊。”樱井从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声音。“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。不想明白了。”


  啊。


  大野反应了过来。


  “翔君……”他看着男生黑色的发根。“你喜欢上我了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……噗。”


  “……你笑什么?!”男生瞪大了圆圆的眼睛。“有什么好笑的!”


  “哈哈哈!抱歉抱歉——”大野蹲了下来,摸了摸樱井的头顶。“翔君真可爱。”


  樱井反应很大地躲开了。“谁准你摸了。”


  “不然呢?提交申请吗?”


  “好歹问一声啊……”男生往后缩了一缩,希望脸上的红晕不要暴露。大野智注视着他发亮的瞳孔,嘴角忍不住地扬了起来。


  “报告,我要申请——”


  “……申请人?”


  “大野智。”


  “申请对象?”


  “樱井翔。”


  “申请内容?”


  “一个吻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那要不零点五个……”


  “零点五个是什么吻啊!”


  “额头或者脸颊?”


  “我不是想要你认真回答才问的……”樱井翔扶住了额头。


  “那,可以批准我的申请吗?”大野智看着他。“我很认真的。”


  “……”樱井表情复杂地看着他。“你就不能不问出来……”


  大野智挑了挑眉毛。


  “这意思是——”


  “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男生说的都有点咬牙切齿了,“要亲不亲再不亲我——”


  于是大野亲了上去。冬天里略微发干的嘴唇,有点冷,又有点硬。


  “不亲就怎么样?”大野退开了身子。


  “……忘了。”


  “忘了?忘了???”


  “你能不能不要一直问啊?!”樱井抱住了自己的脑袋。“真是的,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这种人……”


  “嗯……”大野想了想。“因为我们不一样?”


  “风和水母什么的我不知道。可如果说翔君是白棋的话,我就是黑棋了。一眼看上去很不一样,可都被放在了错误的棋盘上,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怎么说呢……同性相斥异性相吸?异性相斥同性相吸?”大野挠了挠头。“不,都不对……翔君既是异性,也是同性。”


  “翔君,你是特别的。”


  


  列车停靠在破旧的小站。这里不同于都内,还维持着人工检票的传统。樱井匆匆忙忙地跑下站台,把手里的车票塞给了检票员。


  “不好意思,请问公交车站是在……那边是吗?好的,谢谢!”


  大野智看着樱井狂奔而去的背影。


  “怎么了,那个人?”


  “想要赶巴士吧。”检票员接过了他的票。“但是这个点的话,可能有点悬……”


  果不其然。樱井气喘吁吁地止住脚步,看着巴士车尾逐渐远去。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车了,想要及时赶上葬礼,只能等到明早五点。


  “嘟嘟!”


  两声鸣笛。樱井回过头来,看见了越野车里的大野智。


  “没赶上么?”


  “嗯……”


  只能在这找个地方住一晚了。樱井皱起眉头,怀疑自己是否能找到宾馆。


  “那位就是船长?”好像和照片上长得不太一样。


  “这家伙?”大野看了一眼驾驶座。“不是,他是我朋友。”


  “您好——”司机朝他点了点头,笑出了一脸褶子。“大野老师的熟人吗?”


  “大学同学。”大野解释道。“和我们去一个地方。”


  “喔! 那,我们捎你一程吧!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可以么?”


  “我没问题。”大野挠了挠鼻子,“总比你在这耗上一晚上好吧。”


  “啊,那,恭敬不如从命了……”樱井咬了咬牙,打开了后座的门。


  “请多指教。”开车的青年转过头来笑。他眼睛圆圆的,笑起来眼角会带出几条温和的纹路。“我是○○社的相叶雅纪。这是我的名片……”


  “您好。”樱井忙不迭地往外掏名片,“我是○○集团的樱井翔,请多指教。”


  拿到手里的名片上印着某本文艺杂志的名字。


  “诶,相叶先生是编辑吗?”


  “啊,是的。”相叶笑眯了眼睛,“一直承蒙大野老师的关照。”


  大野老师……樱井动了动喉结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
  “我还以为来接大野君的会是船长呢……”


  “船长他太忙啦。”男人打着方向盘说,“以前大野老师带我去钓过几次鱼,船长也邀请了我来参加婚礼。本来计划是和老师一起来的,但大野老师那边耽搁了一下……啊,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……?”


  “挺不错的。”副驾驶座上的大野答。“五月份就开始宣传了。”


  “真的吗?!太好了——啊,一定要接受本社的专访喔!大家都很期待呢,老师暌违七年的个展。”相叶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,眼睛在后视镜里眯起了一条缝。“对吧,樱井先生!”


  “啊……是。”樱井顿了一顿。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,但我有点跟不上进展……”


  “诶,大野老师没跟您说吗?”相叶睁大了眼睛。


  “呃……”


  “他不知道。”大野智截断了他的话头。“我们没聊最近的动向。”


  与其说是没来得及,不如说是谁也不想提。樱井僵硬的地扯着嘴角,听见相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感叹。


  “大野老师作为艺术家很有名喔。”编辑笑着说道:“虽然低产了点……”


  “不要说我低产。”


  “哈哈!不过是真的啊,老师的才能。是大学同学的话应该知道的吧?老师毕业展览上的画作。呀——那个真是太厉害了。看过吗?呐樱井先生,你看过吗?”


  


  不是看没看过的问题。


  不是。


  教授把手叉在胸前,摸了摸下巴,又扶了扶眼镜。


  “嗯……让我来说也有点那什么,但是已经很完美了喔,樱井君的论文。真的不打算继续做研究吗?樱井君的话,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学者喔。”


  “……抱歉。”樱井翔低下了头,“学术研究这方面,我想应该让更有热忱的人来做。我的话……”


  “啊——是吗是吗。不好意思啊,把我的愿望强加在你的头上。”教授叹了口气,“毕竟樱井君是那种想做什么都能做好的人嘛,并不是对学术有什么特别的兴趣。那,有什么想法吗,关于未来的事。”


  “未来……”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普通地就职吧。”


  “大手会社?”


  “尽可能地。”


  “诶——啊,想起来了。”教授拍了拍脑袋,“我有个大学同学,在○○集团工作。你知道的吧,那个500强。前两天他问我手底下有没有靠谱的学生可以过去实习,表现好的可以留用。怎么样樱井君,有兴趣么?”


  “诶?”男生愣了一愣。“那意思是……”


  “不过如果在那工作的话,不一定能够留在东京。不,能不能留在日本工作都说不定……不过,在别的国家工作也是很好的经验喔?而且对升职很有帮助。”男人摘下了眼镜,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。“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但如果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,一切就另当别论了——”


  “好好考虑一下吧,樱井君。”


  关上办公室的门,樱井翔长长地呼了口气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他翻开手机,找到了大野智的名字。


  自己想做的事情?


  他长久地凝视着手机。大野智的名字烙在那里,看得樱井双眼发干。


  


  说是胸无大志肯定不合适。小时候也是有正儿八经的梦想的,可能是因为还在练钢琴的原因,一直以为自己长大能够成为音乐家。然而长大以后明白了,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事。樱井翔是有追求的人,但那追求是把每一件事做得尽善尽美,而不是要把某一件事做得尽善尽美。一定要去做什么的冲动,在自己身上连影子都找不到。


  大野智就不一样。他是美院著名的怪物,一画起来就是几天几夜的事。这种状态在开始准备毕业作品以后更有甚之,有时整整一个星期都泡在画室里,樱井只能腾出空来去画室找他。就像那一天,他推开画室的门,穿过地上横陈的器材,第一次看到了那副画。


  “啊。”大野智回过了头。他穿着一套不知多久没有洗过的工作服,脸上蹭得脏兮兮的。“饭团呢?”


  樱井讷讷地提起了手上的塑料袋。大野接过袋子,剥开包装便狼吞虎咽了起来。


  “智君……”


  “嗯?”


  “这是什么?”


  “我的毕业作品啊。”


  “不是问这个……我是问,这画的是什么。”


  男生微微地张着嘴。他不是没有看过大野智的画,但这样的画确实是头一次见。画布是不同材质的纸张拼接而成的,在地上画出了一块不规则的地图。油彩,水彩,铅笔,墨水,樱井看得出来与看不出来的笔触相互交织,时而纤细,时而粗犷。大野智瞥了瞥他的表情,转过头去笑了。


  “翔君觉得这是什么?”


  “……我怎么会明白。”樱井哑然地观察着画面上的细节。“这是鱼?这是加油站……这是人吗?黑人?”


  大野只是得意地笑。


  “……看不懂。不过,感觉是幅好画。”


  “直觉?”


  “直嗯。”


  男生的腮帮子被饭团塞得满满的,像是一只满足的小动物。他三下五除二地塞完那个饭团,舔了舔手指上的饭粒。


  “画的是我喔。”


  “诶?”樱井翔愣了一愣。“自画像?”


  “嗯。”


  “可是这……”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啊。


  “来,翔君也来画画看吧。”大野从桌子上跳了下来。“用什么画?”


  “不,我……”樱井翔连忙摆手。“我画画很差。”


  “那就随手抹一道。”大野把颜料盘伸了过来。“抹在哪里都可以。”


  “诶?可是……可是这是你的作品吧。”樱井忐忑,“可以吗?”


  “是我让你画的诶。”


  “那……”男生小心翼翼地在手指上蘸了颜料,在纵横的色彩上摁了一个鲜红的指印。“……这样?”


  “你是在摁指纹吗。”


  “啊哈哈。”


  “像这样。”大野自己囫囵地蘸了一手蓝色,干脆地在画布上抹了下来。“大胆一点,没关系的。”


  “真的没关系吗……”


  “真的真的——”


  


  红色。


  蓝色。


  绿色。


  时而波澜壮阔,时而细水长流。陡然喷溅开来,逐渐晕染至无。


  大野智笑了,樱井翔也笑了。那一瞬间,他觉得人生就是这么一张画布,可以让他们随意地挥洒。活着真是太好了。遇到大野智真是太好了。喜欢上大野智真是太好了。


  太好了。


  回程的路上大野睡得很熟。已经是末班电车,车上并没有很多乘客。樱井他们独占了一排座位,对面只有一个埋头于手机的男人。大野的脑袋顺着车厢的摇晃慢慢倒下来,最终倒在了樱井的肩上。樱井也没把他扶起来,仍由他倚着自己,发出了均匀的寝息。


  睡觉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一样,樱井想。啊,画画的时候也很像小孩子——无论做什么都像是小孩子。


  男生自己笑出了声。觉得这样有点诡异,他连忙咳了会嗽。


 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。脸?个头?表情?不……都不准确。非要说的话,是自由吧。


  这个人是自由的。


  也有人会觉得这是任性吧。但在樱井看来,能对所谓的规则不屑一顾,其实也是一种才能。想要做什么、为了做那件事而不顾一切,陷入几近狂热的地步,需要一种非同寻常的热忱。但大多人的热忱都转瞬即逝,更多人则为了规则牺牲了这份热忱,变成了普通的、随处可见的成年人。


  樱井翔也是其中的一员。或许他算是里面优秀的那一拨,因为无论他有没有这份热忱,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做好这件事。然而大野智与他不同, 他有着冲动、有着热忱,更重要的是,有着不被规则拘束的灵魂。他是樱井翔所无法成为的那一部分。


 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是羡慕。比起羡慕,说是吸引或许更加合适。和这个人在一起,能看到不同的世界。和这个人在一起,能成为不同的自己。远离条条框框,远离条条框框里的人们,远离无趣的、势利的、不讲道理的世界。


  和这个人在一起,他就是自由的。


  樱井抬起手来,看向了颜料留下的余渍。五颜六色的颜料相互重叠,掩盖了重重掌纹。樱井翔瞥了大野智同样五彩斑斓的手,轻轻笑了。他抬眼瞥了一眼对面,垂下眼睛,把两人的手扣在了一起。


  实习生的事,果然还是拒绝好了。樱井看着窗外漫漫地想着,把脑袋和大野磕在了一起。由于求职而染的黑发,不良少年一般的金发,在反光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
  


  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

  相叶再度发起了引擎。发动机挣扎了一阵,还是萎靡地熄下了火。


  “还是不行?”大野智气喘吁吁地往前看去,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。樱井把袖子挽了起来,从脱下的西服口袋里找到了手机。


  “我查查最近的修车厂是哪里。”


  “这什么车啊!”大野有点恼火。“不是你的吧?”


  “是船长借给我的……”相叶尴尬地挠了挠耳朵。“他说有些年头了,但肯定能用。”


  “那家伙……!”


  “好啦好啦,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吗?”


  大野智撇了撇嘴,没精打采地坐回了副驾驶座上。“……我是没关系,但那家伙要去参加他祖母的葬礼喔。误了葬礼就糟了吧?”


  “诶?葬礼吗?!”相叶吃了一惊,“我还以为是一起去参加婚礼的人呢……”


  “不是。我们十年没见了,刚在新干线上遇到。”


  “十年——?!”


  “你小声点。”


  相叶往后看了一眼,看见樱井翔似乎查到了修车厂的地址,正在皱着眉头拨电话。


  “我还以为你们是很亲密的朋友呢。”他压低了声音说。


  大野挑了挑眉毛。


  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

  “嗯……氛围?”相叶转了转眼睛。“反正就是那种东西,说不清啦。”


  男人不作声了,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指。


  “以前确实很亲密。”


  “那为什么十年没见?”小编辑发挥起了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精神。“再忙的话,十年也有点……”


  “因为我搞错了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我以为他是特别的,但我搞错了。”大野动了动嘴角,“很常见的事情。”


  相叶雅纪愣住了。“那意思是说——”


  “离这三千米有个修车厂。我给他们描述了一下车的状况,他们说换个部件就行,马上就能修好。”樱井说着瞟了一眼手表。“不过现在这么晚了,修好再走山路也不太安全……厂主说这个镇是个度假村,有很多温泉酒店。你们怎么看?”


  “……哦。”大野点了点头,“找家住下吧。”


  “……怎么了?”樱井眨了眨眼。“温泉啊,高兴点。”


  “哇,温泉——”相叶夸张地提高了音调,反倒把空气搞得更尴尬了。樱井看看大野又看了看他。


  “你们刚才聊什么了?”


  “呃……老师新展览的事!”相叶撒了个很拙劣的谎。“这次不但有很多新作,还会展出很多以前的作品呢!”


  “啊——”樱井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“比如那副毕业作品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……怎么了。”他看向了神色诡异的两个人。“那副画怎么了吗?”


  “那个啊……”相叶挠了挠下巴,“那副画,可能看不到了……”


  “看不到?卖了吗。”


  “不是,怎么说呢……”


  “我撕了。”


  两人齐齐地看向了大野。


  “我把那副画撕了。”男人平静地翻着CD。“你们有谁想听湘南乃风吗?”


 


  第二次见到那副画,是在美院的毕业展上。


  “我说……”


  “嗯?” 


  “这些人好厉害啊。”二宫和也观察着橱柜里扭曲的雕塑。“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表达什么。”


  “那还说厉害。”樱井失笑,和他一起踱在教学楼改装的展廊里。“啊,我喜欢这个。”


  “诶?不觉得有点俗吗。”


  “哪里。”


  “你说哪里也……”男生歪了歪脑袋,“喔喔,看到了!‘大野智’——”


  樱井跟在二宫的后面,走近了那面被画填得满满的墙。画前已经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,两人花了一点时间才挤到了前面。


  那副画比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更复杂了。细节丰富了许多,色彩也更为斑斓。庞大,细腻,混沌,清明——


  “这是什么。”二宫张大了嘴。


  “那家伙的自画像。”


  “什么?”男生愣了一愣,又冲那副画看上了一番。“哦——原来如此。”


  樱井转头看他。“你看出来了?”


  “没有。”


  “那你还说!”


  “不过,那家伙不就是这样吗?”二宫耸起了肩膀,“随心所欲的。怎么说呢……画出了自己内心的感觉。真是震撼啊。”


  ……原来自画像不是画人的意思吗。樱井翔为自己试图找出人物轮廓的念头羞愧了五秒钟。


  “这里。”他指给二宫看,“是我画的。”


  “……你?”二宫狐疑地挑起了眉头。“不好意思我再确认一下,你?”


  “不带你这样的吧。”


  “不,这个……”


  “……好吧,是我们一起画的。”樱井傻兮兮地咧开了嘴。和大野一起涂抹的色彩好好地留在了画纸上,成为了大野自画像里的一部分。


  属于自己的一部分。


  二宫和也瞥了瞥他的侧脸。


  “恋爱中的家伙真是碍眼。”


  “哈?你在说什么呢。”


  “哦哦,樱井同学害羞了——”


  “你是小学生吗!我……”


  樱井的话没有说完。身旁的观众发出了大声的赞叹,将他的声音掩了过去。


  “好厉害——这幅画肯定能拿金奖了吧?一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
  “笨蛋,不是价钱的问题。”他的同行者叉起了手臂。“你不知道吗,这次金奖的作者将获得两年的欧洲进修机会呢,去那个○○学院。”


  “诶?那个世界顶尖的……”


  “而且还是全奖。也难怪他们这么拼啦,是我我也想去啊。”


  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大家都是为了这个而画的一样。”


  “本来就是嘛。这可是走向国际的大好机会,有人会让这种机会白白溜走的吗?如果有,那家伙一定是个傻瓜。”


  “哈哈,也是!啊,不好,我想上厕所了。”


  “笨蛋,厕所在那边!”


  两人离开了。二宫和也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身旁的友人。


  “喂,翔君。翔君?……你在听吗,翔君?”


  樱井翔没有回应。他站在原地,久久地盯着自己在那副画上留下的痕迹。


  红。黄。蓝。绿。紫——重叠的笔触湮灭了本来的面貌,使万紫千红统统化作了浓稠的黑色。


  黑色。


  黑色。


  黑色。


  


  旅店的温泉意料之外地豪华。三人换完衣服,抱着小桶走向了室外。


  “哇,温泉——”相叶雅纪兴奋地一路冲刺,在水池里砸出了不小的水花。“婚礼万岁!旧车!温泉万岁!!!”


  “夸张。”大野笑他,自己也伸腿迈了进去。“啊,好烫!”


  “你们看,这里大得可以游泳诶!”相叶换了几个姿势,把水扑腾得到处都是。


  “别游了,要有别人来怎么办。”


  “现在是旅游旺季,不会有人来的啦。”相叶停了下来,抹了把脸上的水。“啊,最高——”


  “那话怎么说的来着?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”樱井舒了口气,“这也算是度假了吧。”


  “什么度假……”大野失笑。“我们参加婚礼的倒好,你可是来参加葬礼的吧。”


  “嗯……话是这么说,但祖母也算是寿终正寝,不算什么悲伤的事情。而且她一直住在老家,和我们这种小辈也没有太多交集……”


  “没什么回忆吗?”


  “唔……回忆还是有的,但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。”樱井转着眼睛思索。“大概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,我回老家过了个暑假。记得祖母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,我在那玩的时候总会踩到它们,然后挨祖母的一顿骂。”


  “哈哈!想象不出来啊。”相叶游到池边,拿过小桶舀水。“然后呢,她都种了什么花?”


  “那种事我哪里……啊,樱花。”


  “樱花?”大野开了腔。“樱花挺难种的吧。”


  “是啊。对空气、土壤和朝向都有很高的要求。祖母每年都会种,但每一次都不成功。”


  “那换种树种不就好了。”


  “嗯……话是这么说了,但她说既然姓樱井,就不能不种樱花。”樱井想着想着笑了起来,“倔得要命的老太太。”


  “啊,我懂我懂。”相叶踢着腿,“果然会有的吧,这种情结一样的东西。”


  “可能是吧。”樱井转身去拿自己的桶,“不过再怎么特殊,难种就是难种啊——”


  “没办法。无论人怎么一厢情愿地看待植物,植物的习性都无法改变。”相叶说着往头上浇起了水。“开不出来的花就是开不出来,这是勉强不了的呀。”


  温泉里忽然沉默了。这段沉默延续得太长,让樱井翔无端地烦躁。


  “我泡好了。”


  “诶,这么快?”


  “嗯,我想吃PINO。”


  “喔,喔……”相叶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个溜肩的背影。“老师,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啊……”


  “你说的很对。”


  “哈?”


  “开不出来的花就是开不出来,勉强不了。”大野看着头顶的星星。“要是我们早点知道的话……”


  “老师……?”


  相叶雅纪看着面前的男人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直直地往下潜去,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串连贯的气泡。


 


  展览结束的那个晚上,大野智被灌醉了。半夜一点钟,他抱着花敲开了樱井的门,用花香与酒气扑了他个满怀。


  “翔君——”男生一脸天真无邪地笑。“知道吗翔君,我拿了这次的金奖喔!”


  樱井翔没有作声。


  “翔君?”醉醺醺的大野智半睁着眼睛。“怎么了,翔君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大野往后退了两步,审视着恋人的表情。


  “生气了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为什么。”男生揉了揉眼睛。“我做了什么事吗?”


  樱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

  “啊——我明白了。留学的事情吧?肯定是那个了。”大野步伐不稳地在玄关摇晃,“那个——两年而已啦。没问题……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。嗯。像这样继续下去——”


  “继续下去?”樱井听见了自己竭力冷静、却又微微颤抖的声音。“什么继续下去?”


  男人顿了一顿。


  “就是说,我们——”


  “我们?”樱井翔勾起了嘴角。“你说我们?”


  大野智的酒渐渐醒了。他撑着鞋柜站稳,竭力在眩晕之中看清樱井翔的脸。


  “你不相信我?”


  “我想相信你。”


  “那就相信我啊。”


  “我做不到。”


  “为什么?”大野笑了,“这不是很奇怪吗,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,为什么翔君不能相信我——”


  “你做了选择啊!”樱井翔提高了音量,“你做出了选择……”


  而那个选择里没有我。


  “……”


  大野智看着他,慢慢地站直了。玄关昏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,勾勒出了浓重的阴影。


  “那,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他轻声问。“你希望我放弃这个机会,留在东京么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我跟翔君是不一样的人。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人,我才会喜欢上翔君、并且希望翔君喜欢上我。如果因为喜欢你而放弃了原来的自己,那喜欢你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吗?翔君有翔君的人生,我有我的人生。要是恋爱妨碍了我们的人生的话,恋爱本身也不会顺利的。”


  “……但你选择了。”樱井翔说,“你什么都没说就做出了选择。没有问过我的意见,甚至没有打算告诉我。”


  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

  “因为我是‘特别’的?”


  樱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。大野智动了动喉结,没再说话。


  “以前你说过的吧。”樱井垂下头来,被刘海挡住了表情。“我们是同一种棋,虽然黑白不同,但都被放到了错误的棋盘上。现在大学毕业,进入社会,我们终于能够回到原本的棋盘上了。智君,这意味着什么?”


  黑与白。


  树与风。


  人类与水母。


  “我知道这是没法抵抗的。但对象是智君,所以我还是想试一试。如果是智君的话,我们说不定就能脱离棋盘的钳制。我是这么想的。我曾经是这么想的……可你什么都没跟我说。你什么都没跟我说,就这么站到了对面的棋盘上。”


  樱井翔笑了。


  “你说的‘特别’到底算什么。这个?难道是这个?”他看向了大野智怀里的花束。“我曾经以为,我们朝向的是同一个地方,那里有我,也有你。可是我错了——”


  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

  在大野智勾勒的未来里,他看不见自己的位置。


  大野静静地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弯下腰来,把那束花放在了地上。门在他背后慢慢地阖上,在门锁上磕出了一声闷响。


  


  现在回想起自己的二十代,浮现的都是一些破碎的片段。恋爱,分手,求职,工作,没完没了的加班,没完没了的酒会,以及贯穿全程的、无法消弭的不安。无论经历了多少人事,只有那份不安是永恒的。而在它最强烈的时候,大野智放下花来,推门离开了他的世界。


  有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傻的。他们的距离还没有拉开,自己却抢先一步推开了他。可想到最后,又觉得那是无法避免的事。在乌云压顶的不安之下,或早或晚,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

  他想相信大野智。他想要相信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独一无二、不可替代的存在。可樱井翔是成年人了,知道人生不是单选题,是多选题甚至是填空题。正确答案并不难找,难找的是唯一的答案。当然了,如果你认定了一个选项,它就会成为你的唯一——


  “可是,我没有信心。”樱井抛了抛手里的乒乓球,用力打了回去。“大野君没有给我这个信心。”


  球出界了。相叶把球捡了回来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
  “抱歉啊,我刚才太没神经了。”


  “没事,你又不知情。”樱井喝了口水,“该说抱歉的是我,把你卷进了这种局面里。”


  相叶把玩着手里的乒乓球,不知是在想些什么。


  “毕业展结束以后,老师撕毁了那副画。据说这事在学校闹得不可开交,还一度讨论了要不要取消他的金奖。不过艺术家的反复无常更能被人原谅,所以他最后还是拿了全额奖学金,去了欧洲深造。”


  “是吗。”


  “从欧洲回来以后,老师开了第一次个展。个展大受成功,在业界一鸣惊人。但之后过去了七年,老师没了任何新的动向,仿佛是从艺术界隐退了一样。”相叶说着,打出了一记擦边球。“我因为和老师私交不错,所以偶尔还会联络。但想邀请他做什么,他总会含糊而过,怎么也不肯抛头露面。”


  “七年前……”樱井想了想,“七年前我还在国外呢。那时每天都过的焦头烂额,对国内的事情一无所知……”


  “是吗。”相叶沉思了片刻。“嗯,符合的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樱井先生的动向和大野老师的行为基本符合。因为和你分手了,所以他撕毁了那副画。当他学成回国后,你又没有去他的个展。所以他才会萌生退意的吧?觉得没有意义了,所以放弃了在美术界的活动。那个人本来就不在乎名声,做事又任性。如果是为了樱井先生这么做的话,我完全不会感到奇怪。”


  “……推测罢了。”樱井抛了抛手里的球。“那家伙不是要办新的个展了么?这跟我又没有关系。”


  “大野老师也是成年人了。”相叶坚持道,“他的作品应该展示给更多的人看,这才是艺术存在的意义。老师也是明白了这一点,所以才会选择复出的吧。”


  男人沉默了片刻。“也就是说,我不再重要咯?”他自嘲地笑了。“开个玩笑。”


  “……”相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,笔直地看了过来。“樱井先生,我认为……”


  “嗯?”


  “……大野老师为什么还没有过来?”男人看了眼墙上的表。“他跟我说再泡五分钟就过来汇合啊。”


  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。


  “啊。”


  “啊——!!!”


  


  大野被背出来时已经彻底没了力气。相叶把他扛回房间,急吼吼地冲了出去。


  “小冰箱里的水够吗?”他的声音消失在了走廊尽头。“我再去买几瓶过来!”


  樱井翔正在忙着扇风。“你这个人……”他气不打一处来,“又不是小孩子了,温泉不能久泡还不知道么。”


  “抱歉。”大野软乎乎地道了歉。“发觉的时候就已经……”


  樱井的气又消下去了。躺在榻榻米上的大野脸色潮红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让樱井下意识地转开了眼神。可旋即他的眼神又转了回来——大野伸手捉住了他的浴衣,朝他的方向转了个身。


  “翔君……”


  “还难受吗?”樱井让他支起身子,“来,这里有水……”


  大野病怏怏地坐起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水。喝完他擦了擦嘴,躺了回去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
  “对不起。”


  “知道的话就别晕汤了。”


  “不是这件事。”大野顿了一顿。“那个时候……对不起。”


  樱井沉默了一会儿,把冰水里的毛巾捞了出来,沥着多余的水分。


  “我也要说对不起。”


  “翔君又没做错什么。”


  “……”樱井把毛巾整整齐齐地折好,贴在了大野的额头上。“那个时候,我拿到了一个实习的机会。”


  大野智的眼睛睁开了。


  “实习?”


  “嗯。就是现在的公司。但那时导师告诉我需要常驻国外,我就放弃了。所以得知你要去国外的时候,我分外地火大。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可现在想想,那也不是你的错。”他注视着大野薄薄的嘴唇。“只是你有你的人生,我有我的人生。上天注定的‘特别’,终究是不存在的。”


  男人动了动睫毛,有气无力地笑了。


  “我们真是有缘无分呀。”


  “嗯。”樱井也勾起了嘴角。“有缘无分。”


  “但是,那个时候,翔君对我来说确实是特殊的。”大野轻轻地说,“我被翔君的特殊拯救了。现在也是。”


  樱井翔长久地注视着他,然后笑了起来。


  “真巧啊。”他说:“我也一样。”


  


  “一样”的意思是。


  “特殊”的意思是。


  “有缘无分”的意思是。


  是——


  


  清晨时分三人动身,由于困意与心事,谁也没有作声。上了年头的吉普爬过山路,穿过隧道,抵达了晨曦中的小镇。樱井从车上下来,扯了扯西服的前襟。


  “那我走了。”他对两人点了点头,“这一趟真是感谢你们……一路小心。”


  “回东京一起喝酒!”相叶咧着嘴招手。大野在副驾驶座里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铺展开来,化作了一个微笑。那个微笑随着引擎的发动而掠过樱井,同他擦肩而去。樱井翔眯着眼睛端详渐行渐远的车尾,转过身来,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


  “翔君——”


  他猛地回过头来,往前跑了几步。大野智在远去的车尾里向他招手:


  “要幸福啊,翔君——”


 


  “翔君,你是特别的。”


  “能够遇到翔君,我真的很高兴……”


  “报告,我要申请——”


  “翔君也来画画看吧。”


  “如果你不明白的话,我再说一次……”


  “要幸福啊,翔君——”


  


  鞠躬,上香,对着遗像双手合十。


  再见了。


  再见。


 


  葬礼结束,樱井和母亲一起回了老家。老宅年久失修,踩上楼梯时有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
  “对了小翔。”母亲一边折叠衣物一边说,“你大学毕业的时候行李太多,我寄了一部分到这里来,被奶奶收在储藏室里了。”


  “啊,是吗。”


  “你现在把它们清出来吧,毕竟是你的东西了。”


  “储藏间在哪?”


  “阁楼。楼梯可能坏了,小心点喔。”


  “是是——”


  樱井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。阁楼里堆满了各类陈旧的杂物,在光里留下了浩荡的尘埃。樱井笨手笨脚地穿梭其中,在几个柜子间一阵张望,终于在顶端看见了自己过去的课本。他小心翼翼地踏上了一张结着蛛网的椅子,不想椅子忽然分崩离析,让他和那堆书一起摔了下去。


  “疼疼疼……”


  樱井吃痛地揉着脚踝,好不容易睁开眼睛,却看见了落在地上的涂鸦。他定睛一看,认出了大野智的笔迹。


  ——“像不像金鱼?”


  


  泛黄发脆的纸张飞扬而下。


  教授。狗。猩猩。杵着拐杖的老太太。挺着肚子的胖警察。樱井翔。樱井翔。写字的樱井翔。听课的樱井翔。笑起来的樱井翔。做鬼脸的樱井翔。从大野遗留在他那、又被他遗留在这、早已脱胶的记事本里,他看见了大野智笔下的自己。他们从十年又十个月前远道而来,在尘埃里呼唤着他的名字。


  从喜欢的人眼里看到的自己。


  闪闪发光的、不可或缺的、全世界只有一个的自己——


  爱着大野智、也被大野智所爱的自己。


  


  智君。


  “特别”到底是什么呢。


  让一个人变得“特别”的又是什么呢。


  如果不存在上天注定的“特别”,那我们之间的“特别”又是什么呢。


  如果它是谎言,如果它是幻觉,那么为什么过去了十年,我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取代你的人呢。


  樱井翔瞪着空中飘下的纸页。一枚花瓣夹杂其中,轻轻地吻上了他的鼻尖。


  


  “怎么了?!”母亲匆忙地跑了过来。“你没受伤吧?!”


  “花……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为什么……”樱井瞪大了眼睛。“会有樱花……”


  “啊——忘记跟你说了。”母亲站起身来,推开了半掩的窗户。“奶奶的樱花战略成功了喔。她一直说要让你看一看,但你那么忙,我就一直没叫你回来。啊啊,果然还是樱花好看啊——”


  “这个镇上哪里能办婚礼?”


  “哈?”母亲诧异地回过了头。“怎么了?”


  “别问了,告诉我!”樱井从废墟里跳了起来,抖下了身上的纸页。


  “没记错的话, 东边有个小教堂……”母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小翔,你要去哪里?!小翔?小翔——”


  一阵风打断了她的话。沸沸扬扬的樱花随风飘散,在灌满了旧日时光的房间里肆意飞扬。它们落在了大野智随手画下的涂鸦里,落在了樱井翔的奔跑着的发梢上,落在了他身后、被阳光铺满的路上。


  


  不再重要有什么不可以。


  有缘无分有什么不可以。


  本来这世界上就不存在无法取代的人。一个人遇到了另一个,有了交集,有了回忆,有了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情,这才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存在。所谓的“特别”从来都不是命运,它是选择,握在自己手里的选择。


  因为有你,所以我是特别的。


  所以,所以——


  


  让我们一起变得特别吧。


  


  “新郎,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她作为你合法的妻子,爱着她,尊敬她,并且在有生之年不另作他想,忠诚于她吗? 


  “我愿意。 ”


  “新娘,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他作为你合法的丈夫,爱着他,尊敬他,并且在有生之年不另作他想,忠诚于他吗? 


  “我愿意。”


  新郎用稍稍发颤的手给新娘戴上了戒指。两人在骤然奏响的音乐里亲吻对方,享受着铺天盖地的掌声与祝福。


  “太好了。”相叶不住地擦着眼泪。“真是太好了……”


  “……你哭什么?”大野给他塞手帕。“又不是你结婚。”


  “但是,结婚的气氛会让人忍不住这样嘛!”


  “是吗?”大野疑惑地挑起了眉头。“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婚礼。”


  “第一次……”相叶张大了嘴。“不过,老师确实给人一种和婚礼格格不入的感觉啊。”


  “哪有这回事……”


  “真的啦!老师比较像那种会出现在葬礼上的类型,樱井先生才像会出席婚礼的人。感觉还会主持婚礼呢,或者弹钢琴伴奏什么的。”


  “什么像不像的,这又没得选。”大野换了个姿势,看着被推上来的巨大蛋糕。


  “可是,为什么之前没有来过呢?”相叶看向了他。“都已经这个年龄了,应该都接到了无数份邀请了吧。”


  “我都推掉了啊。来了也不觉得开心。只会觉得空虚而已。”大野看着被一分为二的洁白蛋糕。“无论怎样感情都会结束。想到这一点,再幸福的婚礼都没有意义。”


  “消极!”


  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

  男人看了看他的侧脸,轻轻地笑了。


  “……但是,这次你来了。不但来了,还在筹备新的个展。”


  “这两者又没关系。”


  “有关系。”相叶肯定地说。“当然有关系。”


  大野不置可否,看向了倾倒而下的香槟塔。


  “我以前一直不明白。”相叶雅纪淡淡地说。“老师第一次个展很成功。评论界交口称赞,知名度也大大提升。明明是一帆风顺的时候,老师却突然选择了隐退。在来到这里之前,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……不过见到樱井先生,一切都迎刃而解了。”


  新郎的友人在台上念着稿子,引来了台下的一阵笑声。


  “如果我猜错了,我会道歉。但是,樱井先生应该就是老师撕毁自画像的原因吧。虽然我只见过照片,但那真的是一幅出色的画。如果可以的话,真想在亲眼看一次啊。那样纯粹的、直率的作品——”


  “我已经撕了。”大野淡淡地说。


  “自画像又不是只能画一幅。”


  “画出来也不是一样的了。”他看着发言嘉宾的领结说。“没有那个人加笔,怎么画都是空洞的。”


  “老师……”


  相叶看着大野智的侧脸。在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教堂里,他像是一枚放错了地方的棋子。


  “这些话你跟樱井先生说过吗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不说出口的话,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哦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这样真的好吗?你们会再次错过对方的,就像那时一样——”


  大野依旧没有作声。发言人的稿子念完了,相叶和别人一起鼓起了掌。胖胖的司仪站上台来,指挥大家往外撤离。


  “好了,现在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!请各位来宾转移到教堂门前——对,院子里面。接下来我们要开展一项传统仪式,让新娘传递这束象征幸福的捧花!请大家不要拥挤,注意脚下……”


  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。大野无言地站起了身子,混进了人流。


  “老师!”相叶雅纪跟在他的背后。“这样真的好吗?!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大野老师!”


  大野始终没有说话。他跟随人群踱出教堂,一路走到了教堂门口。相叶站在后面,微微地皱起了眉头。


  “我认识老师这么多年,在樱井先生面前的老师还是第一次见。我知道这么说很傻,可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,你们对彼此而言都是特别的。既然是特别的人,为什么不伸出手来争取呢?像这回复出一样,往前迈进啊……”


  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

  “怎么不是?”


  “没有谁是特别的。”大野背着他说。“翔君也不是。”


  相叶好笑似的转开了眼睛。“为什么?”


  “因为不把话说出来,翔君就不明白啊!”大野转过身来,朝相叶吼出了声。“可如果不说出口就理解不了的话,一开始就没有必要说出来吧!”


  “——不要任性了!”


  相叶提高了音量。


  “老师说的那种特别根本就不存在!没有人一生下来就能理解对方。大家都孤独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,是遇到了那个想要理解的人,然后才开始理解对方的啊!”他在汹涌的欢声之中喊道:“世界上没有什么‘特别’的人。有的是被老师自己选择的人!”


  “现在有请新娘抛出捧花!”司仪兴致高昂地宣布。“接到捧花的女士将获得幸福,成为下一位美丽的新娘!预备——”


  大野回过了头。一阵风吹来,让教堂里飘满了樱花。


  “一——”


  “老师确实搞错了。”


  “二——”


  “所谓的特别,不是因为‘特别’而不用传达……”


  “三——”


  “是因为‘特别’,所以才更要传达啊!”


  


  啪。


  被什么砸中了。大野低头一看,赫然是新娘抛出的捧花。


  “呀——”


  “真的假的?!”


  “啊哈哈哈哈,笑死我了!”


  “居然击中了一位男宾!”司仪兴奋地抓着话筒。“这位先生,您有兴趣成为新娘吗?!”


  众人大笑。


  “呃……”大野手足无措地张望。“你们谁要?”


  女宾们嘻嘻哈哈地笑着,互相推搡,谁也不愿意把花接过来。


  “你就拿着吧!”新郎冲他喊道,“作为纪念!”


  “船长……”


  “我很期待你穿婚纱的样子喔!”


  “哈?!”大野愕然。哄笑再次响起,又被司仪打断了。


  “新娘抛花也结束了,现在请各位转移,参加下午的婚礼宴会——”司仪大声地指挥着人流,“请大家有序退场,不要拥挤!”


  教堂外的人渐渐散开了。大野智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洁白的捧花。相叶看着他沉噤的侧脸,轻轻地笑了。


  “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啊,老师。”


  “……只是巧合罢了。”


  “我不是在说这个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大野智抬起头来,看向了相叶雅纪。男人咧开嘴来,指向了身后。


  “樱花啊,老师!”他笑出了两排白牙。“老师,樱花开了——”


  


  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
  上下起伏的肩膀。


  散得没了原形、松松地搭在胸前的领带。


  樱井翔。


  发着光的樱井翔。


  


  十多年前那个喧嚣的居酒屋隔间回来了。大野智傻傻地站在这个晴朗得刺眼的阳光下,看着面前走来的樱井翔。他像是降落在教堂门口的什么——大野智说不出那是什么。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
  “……你要结婚了吗?”樱井擦了擦汗,看着他手里的捧花。


  “……全垒打。”大野智回过神来,低头看了看那束玫瑰。“他们都在起哄,我只好收下了……”


  “是么。”


 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。


  “你来做什么?”大野问。


  “我为什么不能来。”


  “……”大野智低下了头。“……不是说了要你获得幸福么。”


  樱井翔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,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。


  “所以我来了啊。”他说,“来找你了。”


  大野智攥紧了手里的花。他想笑,又觉得自己不能笑,再想的时候已经笑不出来了。他动了动喉结,说——


  电话铃响了。


  氛围全无。男人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着手机,不敢直视樱井翔的眼睛。


  “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……”他背过了身子。“喂?是我,是,对……”


  樱井翔抹了把汗,在阳光下张望了一下,又把眼神挪回了大野智驼起的背上。过了一会儿大野智挂了电话,说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东京那边有点事。”大野说着把手机塞回了口袋,“没法参加下午的宴会了,现在就得赶回去。”


  “哦……”


 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。大野眼神游离了一会儿,最后对上了远处窥视着的相叶雅纪。


  “相叶!”他找到了救星,“把车开过来,我们要走了。”


  “诶?!”相叶从树后面钻出了头。“现在?!”


  “策展方晚上想开个会。”大野挠了挠后脑勺,“是海外巡回展览的事,所以……”


  樱井和相叶一齐瞪大了眼睛。


  “巡回展览?!”相叶雅纪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。“真的假的?!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!恭喜你啊老师!!!恭喜!!!怎么办,怎么办,等一下,我现在就去把车开过来!”


  男人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教堂院门。樱井把眼神从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收了回来,看向了有点愣神的大野智。


  “呃……恭喜你。”他有点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,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“你……你果然很厉害。”


  “不,没有的事……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大野智的视线停留在樱井背后的花圃上,樱井翔则抬头观察着教堂的尖顶。错过了坦陈心迹的最佳时机,谁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。


  “那……”大野咽了口唾沫,“……我走了。”


  “……嗯。”樱井点了点头,看着矮个子的男人与自己擦肩而过,往前走了几步。


  然后他停了下来。


  “报告,申请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申请。”大野智又说了一遍。“快点,按流程来。”


  “流程……”樱井翔愣住了。“呃,申请人?”


  “大野智。”


  “申请对象?”


  “樱井翔。”


  “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“申请内容……?”


  “和我一起回东京。”大野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。“怎么,你不一起来吗?”


  树着十字架的尖顶教堂。在阳光下反着光的印花玻璃。从院门一路通向教堂的拱形花廊。在空中飘舞着的樱花花瓣。拖在红毯上的婚纱裙摆。男性宾客们哈哈大笑,女性宾客们感动落泪。樱井翔看着对面的大野智。他想,这可能就是正确的棋盘,正确的位置。


  他小跑两步跟了上去。


  “你要把花带上车么?”


  “丢掉好了。”


  “丢掉不大吉利吧……”


  “没事。”大野耸了耸肩:“反正我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

  捧花在他们身后划出了一条顺滑的弧线。樱井看着他泰然自若的表情,无奈地笑了。风掠过了樱树的枝桠,带着花瓣一同前行。黑与白?树与风?人类与水母?总会有办法的。他想,肯定有办法。


  


  Fin.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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